張歸穿好睡衣從房間出來的時候，周昀依然倚在門框上。

他隨手拿了兩瓶礦泉水，遞給周昀一瓶，“這麽早，什麽大事？”

“也沒什麽大事”，周昀接過礦泉水，“一起看看貓咪用品，你不說要提前準備嗎？”

張歸以為他起了個大早，是有什麽要緊事，結果……

手裏的礦泉水瓶被張歸攥的哢哢響，良久，說了句“我沒意見”。說完，就要往回走。

周昀一把拉住張歸睡衣的後衣領子，說道：“我沒養過貓，沒經驗，你幫忙看看。”

張歸像貓被抓住了後脖子一樣，一動不動，等周昀說完了，陰沈沈地道：“松開。”

周昀賤兮兮一笑，撒開了手。雖是松開了，可他的手並沒有徹底離開張歸的衣領，而是停在衣領附近，等待下一次“抓捕”。

“我也沒養過貓”，張歸說，“不，是什麽小動物都沒養過。”

其實，他想表達的是，在養寵物這件事上我沒有經驗，愛莫能助，您自己滾回房間去看吧，別耽誤我睡覺。

可周昀不是這麽理解的。

“你也沒經驗啊？”周昀聲音大了幾分，“那更得提前做功課了。”

說著，又一把拉住張歸的後衣領子，硬是把人拖進了自己的房間。

電腦放在鋪蓋整潔的床上，屏幕正對著門口，滿屏都是貓咪用品。

張歸打了個哈欠，“你失眠了？”

周昀撥弄了幾下電腦，示意張歸坐過來，“沒有，自然醒。”

見張歸沒動，周昀轉過頭來，問：“怎麽？你失眠了？”

張歸沒說話。

“不應該啊”，周昀自問自答，“你們這種人，應該不會失眠。”

“我們這種人？”

“就你和蕭頌言這種人，做什麽事都認真專註，時間和精力都安排的井井有條，除非遇到不可抗力，否則，絕對不會失眠。”說完，周昀又轉回頭去，接著瀏覽貓咪用品，“你過來看看，買哪種貓廁所比較好？”

張歸看著周昀那齊整的後腦勺，恨不得把它打扁。

周昀等了一會兒，也沒見張歸過來，有點急了，站起身來，想要逮人。

張歸將礦泉水放在桌子上，“我先去洗漱。”

張歸刻意將水溫調的低了些，一捧水拍在臉上，一個事實也跟著水落石出了——在他輾轉反側的時候，周昀不僅在看貓咪用品，還可能看的是貓廁所。

再拍一捧水，他開始察覺到這件事好像哪裏不對。

看了一整晚亂七八糟的回答，從異性戀到同性戀，從怎麽判斷自己喜歡一個人到怎麽判斷一個人喜歡自己，直到這一刻，張歸才清楚地意識到——自己的性取向，真被那幾個沒正形、不著調的大學室友蒙對了。

活了二十三年，張歸沒喜歡過什麽人，別說像周昀這個年紀的老大哥，就是活潑靈動的美少女，他都沒動過心。

什麽早戀、小黃書、小色片，他都沒什麽興趣。至於有沒有人喜歡過他，他那幾個不靠譜的室友說有，他自己倒不清楚，反正他也不在乎。

大學之後，室友逐漸脫單，整個寢室就剩他一個千年老光棍。

逢年過節的時候，室友們總會充大輩兒地催他找對象。可大學四年都快過完了，室友們都分分合合了幾輪，臨近畢業，更是上演著各種分道揚鑣、破鏡重圓抑或死生不覆相見的戲碼。只有張歸，依然孤身一人。

總之，聊起愛情這件事，大家都能講出幾段真情實感、親身經歷。唯有張歸，沒有發言權。

考研結束那天，宿舍的兄弟們聚在那家常去的地下燒烤，在石桌石門、類似古墓派的大包間裏，暢談感情和未來。

幾杯酒下肚，老大突然一臉嚴肅地盯著張歸，“老四，馬上畢業了，你跟咱兄弟說句實話。”

張歸停下擼串的動作，擡起眼睛，看著老大，等著他說下去。

老大與其他兄弟交換了一下眼色，肩負重任似的，語重心長道：“這幾年，也沒見你對小姑娘上過心，有對你上心的小姑娘你也沒個回應，每天就咱兄弟幾個混在一起……那個……你說句實話，是不是喜歡咱兄弟裏的誰，不好意思說。”

張歸掃了一眼宿舍幾位兄弟的尊容，心下納罕，他們怎麽會有這麽離奇的想法。

老三一口氣喝了一杯酒，豁出去了似的，“老四，你就說吧，喜歡誰，哥們兒不僅不笑話你，還讓你在臨畢業前體會一把愛情。”

張歸看了看桌上的幾個空酒瓶，心想，四個人，六瓶啤酒，這就醉了？

老二猶猶豫豫了一會兒，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
“怎麽？”張歸問，“二哥，難道你喜歡我？”

老二臉一下紅了，吞吞吐吐道：“老四，哥兒幾個商量了，除了我和你二嫂還好著，老大、老三現在都恢覆單身了……你就更不用說了，一直單著，從來就沒雙過……本來想著，除了二哥，你看上誰，誰就舍命陪君子，反正大家都兄弟……肥水不流外人田……”

張歸：？？？

“可是，現在，我決定了，要是你喜歡我，我也陪！”老二說完，還不忘加一句，“只要你不告訴你嫂子。”

“怎麽陪？”張歸問，“開房嗎？”

這話一出，哥兒幾個都驚呆了。

老三先反應過來，“這個，開房是不是玩的有點大了？咱哥們兒帶你吃個西餐、買它九十九朵玫瑰、去個迪士尼、搞個情侶DIY……除了開房，都能實現。”

“那我想要情書。”張歸說。

“沒問題。”老大承諾。

張歸給自己倒了杯酒，看了哥幾個一眼：“你們有沒有問題我不知道，但我有問題。”

“什麽問題？”幾人異口同聲道。

“我想問問你們，是怎麽判斷出來我喜歡你們中的某一位的？”

“你這幾年來，不少姑娘跟你表白過吧？”老二說。

“是吧，怎麽了？”

“就沒個喜歡的？”老二說，“學校裏那麽多學姐學妹，就沒個動心的？”

“沒有。”張歸說。

“我們綜合分析了一下你的這種情況，八成是性別不對，對女性不感興趣。”老二又說道。

“關鍵是你們怎麽會覺得我喜歡你們三位裏的某一位？”張歸問。

“你又不喜歡社交，除了我們，還認識誰啊？”老大不屑地說。

張歸喝了口酒：“我沒事就去圖書館，你們知道吧？整整跑了快四年。”

見幾人點頭，張歸接著說道：“其實，我暗戀自習室那大爺三年半了。”

古墓風格的包間一時沒了聲音，好像真成了古墓。

過了一會兒，老二爆了句粗口：“臥槽！你圖啥？”

張歸的目光依次從那哥兒幾個的臉上掃過，“那你們說，我喜歡你們我圖啥？”

那頓燒烤以張歸被按在地上暴打一頓，終結。

“張歸？”周昀站在衛生間門外，一邊敲門，一邊問，“怎麽這麽長時間，你掉廁所了？”

張歸關掉水龍頭，擡頭看鏡子裏的自己。

對於喜歡同性這件事，原來，他沒留心過，現在，他也不煩心。

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，心道：喜歡就是喜歡，跟同性、異性有個屁的關系！

就在他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剖白的時候，周昀又敲了敲門，欠嘴欠舌地說：“真掉進去了？你等我，我去拿摳耳勺撈你。”

鏡子裏的張歸瞪著濕漉漉的大眼睛，一臉哀怨，仿佛在說：“雖說沒關系，可也不好太隨便。你喜歡的這是個什麽玩意兒？！”

周昀嘴上說著去拿摳耳勺撈人，實際上根本沒動，站在門口、靠著門框，守株待兔。

張歸冷著一張臉從衛生間走出來，瞥了周昀一眼，“走啊，不是要看貓廁所嗎？”

不看不知道，一看嚇一跳。

這貓咪用品不僅種類多，樣式也多。僅是一個貓廁所，張歸和周昀就爭論了好久，張歸覺得半封閉的就挺好，考拉上廁所不至於太憋屈；周昀覺得貓廁所必須全封閉，因為網上說貓屎很臭。

爭執了很久，周昀突然擡起眼睛，直勾勾地看著張歸。

“說。”

周昀諂媚一笑，“那個，鏟屎，你知道吧？”

見張歸看著他沒說話，周昀解釋道：“就是考拉拉完屎，得有人鏟。”

“然後呢？”張歸問，“你什麽意思？”

“我覺得，咱倆可以做個分工”，周昀說著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，“你鏟屎，我扔屎。”

“我不同意。”張歸說。

“那要不，咱倆換換，我鏟屎，你扔屎？”

張歸上下左右打量著周昀，雖然不知道這貨葫蘆裏賣的什麽藥，但絕對不相信周昀這廝會鏟屎。

“怎麽樣？”周昀追問。

張歸看著他，遲疑地點了點頭。

買完貓廁所，兩人又依著買貓廁所的節奏買了貓糧、貓砂、貓零食、貓玩具……

張歸本就一夜未睡，又跟周昀打架鬥毆似的買了這大半天東西，看著最後一單下完，他像了卻心願、完成任務似的，趴在周昀的床邊，一歪頭，睡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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